令人敬佩的四娃兄
田磊
东马坊村的烟火岁月里，总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却难以忘怀的人和事，如村里那上了年纪的老松树、老榆树，默默扎根乡土，温良一生，用勤恳与善意，温柔了漫长的乡村时光。四娃兄，便是多年来刻在我记忆里，最温暖、最令人敬佩的乡人之一。
四娃兄与我同姓，且他的住处与我家相邻不远，东马坊村79号院落便是他家。走过他家大门口，看到匾额上的“厚德载物”，便想起了这样几句话：“言慢者贵，性柔者富，品正者顺，德厚者旺，善施者达，能舍者得，利他者成，示弱者智，感恩者福，知足者乐。”这几句话用在他身上可以说是恰如其分，因此我自幼便格外敬重他。他没有读过多少书，却天生通透聪慧，头脑活络、踏实肯干。在家家户户守着几亩薄田度日的乡村岁月里，他却从来不甘于安逸，一辈子勤勉不休，待人赤诚坦荡，是村里村外人人称道的厚道人。早些年，村里早早就有了以柴油机作动力的磨面机，但并不能满足乡亲们的迫切需要。村里通了电后，磨坊发展迅速，前后足有五六家，竞争好不热闹。四娃兄也开了一间磨坊，配齐了普通磨面机与精细面粉机。不同于旁人的精打细算、斤斤计较，他做生意最讲本心，以诚待人、童叟无欺。前来磨面的乡邻，无论老少贫富，皆是一样的热忱相待。那时乡亲们日子拮据是常态，常有乡亲手头窘迫，拿不出足够的加工费，四娃兄从不会冷眼相待，有钱没钱，照常帮忙磨面，从不催逼计较。如有客户硬给搲下一两碗面顶作加工费，四娃兄也要客气推让好一阵子。逢着过年过节，赶集忙碌，天色已晚，或是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，远道而来的乡邻来不及归家，他总会热情挽留，管饭管歇，遇上暴雨大雪，便主动腾出房间、准备好被褥，安排客人住宿。在人们心里，这一间小小的磨坊，从来不只是简简单单加工粮食的作坊，更是乡里乡亲暖心歇脚唠家常的港湾。“人心换人心，四两换半斤。”正因为这般真诚宽厚，别家磨坊日渐冷清甚至关门，唯有四娃兄的磨坊日日红火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，成了村里人乃至邻村人最信赖的去处。磨坊安稳之后，闲不住的四娃兄，又牵头办起了砖瓦窑。做事素来严谨细致的他，凡事亲力亲为，不肯有半分敷衍。从窑址勘测、招工筹备，到原料筛选、泥坯打磨、入窑烧制，再到后续售卖配送，每一道工序、每一个环节，他都亲自把控、精细打理。他烧制的砖瓦质地坚实、品相规整，质量远超别家，很快便声名在外，不仅本村人争相订购，周边外乡的客户也慕名远道而来。那时不少建房人家资金紧张，他也深知乡邻谋生不易，依旧秉持本心，绝不唯利是图。即便客户没有现钱，只要为人本分、诚信靠谱，他也愿意赊账供货，从不乘人之危、刁难他人。朴实的坚守，厚道的品性，让他的砖瓦窑生意常年红红火火，产品供不应求。后来，因为那时候的瓦窑没有办理过环评审批手续，环保设施也不达标，对当地的水土、植被和大气的影响很大，为有效消除瓦窑对生态环境的破坏，促使企业转型升级；也因为传统瓦窑属于落后产能，为淘汰落后砖瓦窑产能，推进产业转型升级，政府要求关闭传统瓦窑，鼓励瓦窑业主加入新公司或转向其他行业。四娃兄的瓦窑开不下去了，只能满怀歉意地辞了工人，关了窑。岁月流转，时代更迭，四娃兄又率先试水，开办了东马坊第一家机榨油坊。乡村小作坊榨油，最是讲究工艺火候，丝毫马虎不得。他依旧守着踏实做事、真诚做人、用心服务的初心，恪守传统工序，步步严谨，长久坚持。收购的胡麻颗粒饱满、精挑细选，翻炒籽料把控火候、干湿适度，上机压榨循序渐进、一丝不苟。每一滴沁香扑鼻的胡麻油，都凝聚着他的苦心与匠心。醇厚清亮的胡油香气，日日飘荡在小院上空，香遍整条街巷甚至全村，引来了四面八方的乡邻。油房门前，常年人来人往、顾客盈门，大家都认准了四娃兄的手艺与人品，信他的实在，敬他的本分。日复一日奔波营生，四娃兄从未有过半分懈怠，更难得的是，他始终热忱善良、乐于助人。平日里但凡得空，他从不愿闲坐偷懒。村里谁家机械故障、无法运转，只要开口，他便热心上门修理调试；谁家建房砌墙、抹灰修补，人手不足时，他也主动搭把手，手艺精湛、干活利落，从不敷衍应付，且分文不取、不求回报，有时连热水也不喝一口。数十年间，他帮衬过的乡邻，数不胜数，人们都记着他的热心肠，他也继续用自己慷慨的付出默默温暖着一方乡土。世事无常，岁月无情。几年前，四娃兄的老伴因病离世，留下他一人独守老宅。儿女孝顺，屡次三番接他进城安享晚年，想好好陪伴照料，不让他孤身孤寂。可一辈子扎根乡村、不愿拖累儿女的四娃兄，一次次婉言推辞。他总说，身体还硬朗，故土难离，村里熟人熟事，住着自在安稳，不愿远赴他乡，给孩子们增添麻烦、拖累儿女。往后的日子，他依旧守着老宅，守着营生，依旧待人温和、勤恳如故，在乡间安稳度日，淡然度日。我们都以为，这般温和善良的人，定会被岁月温柔以待，安稳安度晚年。可世事难料，前年（2024年）初秋，一生操劳、一辈子行善积德的四娃兄，毫无预兆地骤然离世。那一天早晨，他还去邻村帮别人做了营生，感觉身体不舒服便回家服药、休息，但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。消息一传开，全村人皆满心惋惜、连连慨叹。人人都说，这般勤恳厚道、心地纯良的好人，怎么就匆匆离去了。或许，是他念着逝去的老伴，怕她一人在彼岸孤单无依，便匆匆奔赴相伴，岁岁相守。
如今，每次途经四娃兄的家门口，大门常年紧锁，庭院寂静无声。再也听不到院内热闹的谈笑人声，再也闻不到熟悉的胡油醇香，再也不见那个忙碌奔波、待人热忱的身影。时光匆匆，烟火依旧，乡土如故。只是世间少了一位温良勤恳的好人，故乡少了一抹温暖治愈的烟火。四娃兄平凡的一生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只有日复一日的勤恳，一辈子待人以诚、向善而行。他的言行如乡野清风，朴素纯粹，温润无声，深深镌刻在故乡的岁月里，留在每一个乡邻的记忆中，岁岁难忘，久久绵长。
责编：郝宇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