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白菜,半生暖忆
张云霞
那年,我跟着爷爷、奶奶告别农村,来到了县城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晋北小县城,人们的日子过得像慢熬的小米粥,清淡却也藏着踏实的暖意。那时候物资远不如现在丰富,冬日的菜市场更是单调得可怜,而白菜,就凭着价钱低廉、耐存耐放的性子,成了家家户户餐桌上的“顶梁柱”。晋北的冬天冷得透彻,寒风能把人的脸刮得生疼,可只要菜窖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、土豆和南瓜还在,一家人心里就揣着稳稳的踏实。
深秋时节是收储白菜的旺季,县城里的街巷随处可见拉着白菜的平板车,车斗里的白菜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带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劲儿。家家户户都会趁着这时候囤上几十斤甚至上百斤白菜,一部分码在院墙根下,用草席盖着边角,随吃随取;剩下的则要仔细打理一番,去掉最外层破损的叶子,一棵棵码进菜窖里。
当时我们住在三营(现在宁武县第二中学)的院子里,据说那个院子是以前部队住过留下的。在院子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窖,每户人家都有固定的地方,我家的位置在一进去靠门的地方,爷爷有钥匙,谁家需要就去取。爷爷和奶奶会定期打扫菜窖,随时发现窖里的一些安全隐患问题,并想办法解决,比如冬天会挂门帘。顺着窖门的台阶往下走,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,窖壁上挂着细碎的水珠,土豆铺在最底层,南瓜放在角落的木架上,白菜则靠着窖壁码成一排,像一队整齐的士兵,守护着我们整个冬天的餐桌。
每次买完白菜的当天,奶奶从不先动那些鲜嫩饱满的,总是挑出那棵最不起眼的——外层叶子发蔫,甚至带着一两处褐色的小斑点,一看就是卖不上价的“残次品”。“这棵先吃,好的留着慢慢放。”奶奶一边说着,一边把白菜放在案板上,拿起菜刀“咔嚓”一声劈开,去掉不能吃的部分,再把白菜帮儿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,白菜叶则单独放在一旁备用。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,奶奶往锅里倒了一点胡麻油。
胡麻油是晋北的特产,颜色金黄,闻着就有一股独特的香。等油热得冒起细小的青烟,奶奶又从油罐里挖出一大块炼好的猪油放进去,白色的猪油在热油里慢慢融化,滋滋地冒着泡。紧接着,几片蒜片丢进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香味瞬间就炸开了,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,引得巷口玩耍的小伙伴都忍不住往我家张望。就在香味最浓的时候,奶奶手腕一翻,把切好的白菜帮儿快速倒进锅里,“刺啦——”一声巨响,比放学铃声还要悦耳,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和沉闷。我总爱扒着厨房的门框看,看着奶奶握着铁铲子快速翻炒,白菜帮儿在锅里跳跃着,渐渐褪去生涩的白色。这时候,奶奶会从酱缸里舀出一勺黑乎乎、粘稠稠的黄豆酱,放进锅里继续翻炒。酱的浓郁香味和油香、蒜香缠在一起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等看到白菜帮儿变得略微水润,裹上了一层褐色的酱汁,奶奶的动作突然加快,拿起醋壶,沿着锅边快速溜进一圈陈醋。这个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稍慢一点,火候就过了,味道也就差了许多。
醋碰到滚烫的锅底,瞬间蒸腾起一股白烟,伴随着一阵酸香,和之前的香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醇厚味道。白菜的清爽、黑酱的浓郁、胡麻油的热烈、猪油的醇厚,再加上醋的酸甜,完美地融合在一-起,刺激着我的味蕾。出锅的时候,奶奶会撒上一点点盐调味,盛在粗瓷碗里,热气腾腾的。我总是等不及放凉,拿起筷子夹一块放进嘴里,烫得直咧嘴,却又舍不得吐出来,那味道,醇厚中带着清爽,酸香里藏着鲜甜,至今想起来,都忍不住咽口水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寒风越来越烈,深冬就来了。这时候,奶奶又会用白菜做出另一种美味。她会专门挑选那些还泛着绿光的白菜嫩叶,这些叶子更嫩,水分也更足。奶奶的手不好,年轻时干了太多重活,落下了关节炎,一到冬天就更严重,手指像枯树的枝丫,关节突出,泛着青黑色,伸屈都有些费劲。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拿起菜刀切白菜丝时,却仍旧灵活。奶奶把白菜嫩叶铺在案板上,左手按住,右手握着菜刀,一刀一刀细细地切着,不一会儿,一堆粗细均匀的白菜丝就切好了。她抓一把粗盐,均匀地撒在白菜丝上,然后用那双关节突出的手轻轻揉搓起来。盐粒慢慢融化,浸润到白菜丝里,白菜丝渐渐变软,渗出一些水分。奶奶一边揉搓,一边说:“多揉会儿,把水挤出去,吃着才劲道,也入味。”揉搓片刻后,奶奶把白菜丝放进一个小瓷盆里,撒上一点切好的小葱丝,然后拿起烧得滚烫的胡麻油,“哧啦”一声浇在上面。
瞬间,葱香和油香混合着白菜的清香扑面而来,让人食欲大开。接着,奶奶再倒上一点陈醋,用筷子搅拌均匀。这时候,她总会把瓷盆盖起来,笑着对我们说:“别急着吃,让菜歇一会儿,味道才能融到一起。”我们这些孩子哪里等得及,围着桌子转来转去,时不时掀开盖子闻一闻。终于等到开饭,这道凉拌白菜丝端上桌,颜色翠绿,看着就清爽。奶奶教我们一种特别的吃法:先夹一口酸白菜丝放进嘴里,稍微嚼两下,再赶紧拿起一颗油炸花生豆放进嘴里,然后一起咀嚼。花生的香脆油润中和了白菜的酸脆,白菜的清爽又解了花生的油腻,两种味道在嘴里交织,越嚼越香。直到现在,我还保持着这个习惯,每次吃凉拌白菜丝,都会配上几颗油炸花生,一口下去,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围着桌子等吃饭的日子。在那些物质匮乏的日子里,最让人期待的,莫过于爷爷发工资的那天。爷爷是凤凰镇的联校长,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固定,只要看到他兴冲冲地提着一个包回来,我们就知道,里面肯定是猪肉,晚上要吃饺子了。而储存的白菜,这时候就派上了大用场。奶奶早早地就把白菜从菜窖里取出来,切成细小的碎块,撒上盐,腌制一会儿。
然后,她找出蒸饭用的粗布,把腌好的白菜碎块包起来,准备挤掉里面的水分。就在这时,爷爷总会兴冲冲地跑进厨房,从奶奶手里抢过包满白菜的布子,大声说:“你那关节疼,也不知道疼惜自己,这营生我来!”奶奶总会笑着推让:“你忙了一天了,回来就好好休息,这点活儿我能干,不要紧。”“我来我来,你歇着去。”爷爷不由分说地抢过布子,双手抓住布角,使劲往中间挤。白菜里的水分顺着布子渗出来,滴在盆里,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我在旁边看得着急,也凑过去说:“爷爷奶奶,你们都休息,我长大了,这营生我能做了!”说着,就想伸手去抢布子。“你还小,力气不够,等长大了再帮爷爷。”爷爷笑着把我推开,一边使劲挤水,一边兴致勃勃地唱两嗓子晋剧。
他的嗓子算不上好听,却唱得有板有眼,韵味十足。我在旁边拍着手喊加油,奶奶则靠在门框上,看着爷爷和我,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满是温柔。挤尽水分的白菜碎块放进调好的肉馅里,加上葱花、姜末和各种调料,搅拌均匀。奶奶擀饺子皮,爷爷包饺子,我就在旁边帮忙摆饺子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饺子出锅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咬一口,汤汁四溢,白菜的清爽中和了肉馅的油腻,鲜香可口。爷爷吃着饺子,总会感慨:“小时候过年都吃不上这饺子,现在日子好了,想吃就能吃了!”奶奶趁机叮嘱:“赶上这好年代了,你可要好好注意身体,我和孩子们还指着你给我们买肉呢!”爷爷听了,拍着胸脯哈哈大笑:“我这身体,你还不知道啊!好得很!”
那些日子,白菜饺子的香味,爷爷的晋剧声,奶奶的笑声,交织在一起,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。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却没想到,意外来得如此突然。我上大二那年,一向身体康健的爷爷突然觉得吞咽困难,去医院检查后,被确诊为食道癌。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,打懵了我们一家人。手术很顺利,但术后的护理却格外麻烦,爷爷需要少食多餐,刚开始的几个月,只能吃流食。奶奶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,每天变着法子给爷爷做吃的,就想让他多吃一点,快点好起来。亲戚朋友来看望爷爷,问他想吃什么,爷爷总会虚弱地说:“还是想吃那口白菜。”为了满足爷爷的心愿,奶奶绞尽脑汁,用白菜做出各种适合病人吃的食物:清淡的白菜豆腐汤,易消化的白菜拌汤,软烂的肉炒白菜,还有爷爷小时候最爱吃的白菜西红柿粉汤。奶奶每天要做六七顿饭,每一顿都精心准备,哪怕自己累得直不起腰,也从不说一句怨言。
我放假回家,看到奶奶的头发又白了不少,眼神也变得浑浊,曾经那双虽然关节突出却灵活有力的手,因为长期浸泡在水里,变得更加粗糙。她坐在爷爷的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爷爷喝白菜汤,轻声细语地说着话:“慢点喝,不着急,喝完这碗还有。”爷爷则虚弱地靠在床头,眼神温柔地看着奶奶,偶尔点点头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他们之间的感情,就像这白菜一样,看似平淡,却有着最醇厚的底色。可惜,命运最终还是没有眷顾爷爷。几个月后,爷爷还是离开了我们。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。
爷爷走后,奶奶一个人住,家里再也不买那么多白菜了。曾经堆满白菜的院墙根,变得空荡荡的;曾经储存着白菜、土豆和南瓜的菜窖,也渐渐落满了灰尘。有一段时间,我发现奶奶竟然讨厌起了白菜。有一次我买了几颗新鲜的白菜回家,想给奶奶做她曾经教我的凉拌白菜丝,奶奶却看着白菜,突然红了眼眶,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:“就这寡白菜,真不知道那个老头子怎么那么爱吃!”我知道,奶奶不是真的讨厌白菜,她是想爷爷了。那棵普通的白菜,承载了太多他们之间的回忆,每一口白菜的味道,都藏着他们相濡以沫的温情。后来,我工作了,经常回家看望奶奶。
有时候,我会主动提起:“奶奶,我想吃你做的炒白菜了。”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慢慢走进厨房。还是熟悉的步骤,还是熟悉的香味,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。我吃着炒白菜帮儿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,味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可身边却少了爷爷的身影。奶奶看着我,轻轻擦去我的眼泪,说:“吃吧,多吃点。你爷爷要是还在,肯定也爱吃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奶奶眼角的皱纹,突然明白,那些藏在白菜里的岁月和温情,从来都没有消失。爷爷的笑声,奶奶的叮嘱,还有白菜的鲜香,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。
如今,这里冬天早已不是只有白菜可吃的年代,菜市场里琳琅满目的蔬菜让人眼花缭乱。可我还是会时不时买几颗白菜回家,做一道炒白菜帮儿,或者一道凉拌白菜丝,再配上几颗油炸花生。每一口下去,都能感受到童年的温暖和爷爷奶奶之间的温情。那棵普通的白菜,不仅滋养了我的童年,更教会了我什么是平淡中的幸福,什么是相濡以沫的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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