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:

当前位置: 首页>>文化长廊>>正文

 

付彦云丨忘不了那碗“包皮面”
2026-04-17 11:19   宁武新闻网

去年四月天,67岁的表姑姑来眊95岁的母亲,我正好也在。母亲笑着说:“来就来哇,还拿这么多东西。”表姑姑把一大堆营养品和水果放在桌上。附耳大声地对母亲说:“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。”我忙张罗着要做饭,可是表姑姑说什么也不肯留吃,只站了一小会儿,就走了。

她走后,我对母亲说,表姑姑这次来,脸色憔悴,气色不好,不是病了吧。而年迈的母亲大概没听清,“顾左右而言他,“你表姑姑自从你大大去世后,二十多年来,年年来看我,来时常说,忘不了那碗‘包皮面’。”

六七十年代,城市居民家家户户都是吃得供应粮。成年人每人每月平均27斤,其中粗粮(玉米面、高粱面、小米、杂豆、红薯干等)约占85%,细粮(白面)只有15%左右。我们家大人小孩一共八口人,所领口粮仅够自家,那也不敢敞开了吃。母亲勤劳,每年秋上,到位于城郊的大河堡村、染峪梁上“捡山药”。所谓“捡山药”,就是村民将一地的山药刨起收完后,所剩无几。而“捡山药”的人们又从每块地的地边重新刨起,一锹一锹,亦步亦趋,划地为牢,如梳如篦。每当发现一颗山药时,喜不自胜;每当铲破一颗时,又后悔不迭。我的母亲每到这个季节,也就是十月初至十一月上旬这一个多月,天还未亮就起床,拿着一罐头钵子水,几把炒面,每日一直刨到天黑,才背着少则三十来斤,多则五六十斤的一袋子山药,步走七八里地,饥肠辘辘,一步一挨地返回家来。一大炕的娃儿们,望眼欲穿;母亲赶紧把山药里的小个头的、破了皮的、两瓣子的、有虫子的,剥离洗净后,再烧上灶火,坐上铁锅,将这些山药里的“残次品”煮进锅里。不一会儿,锅内的“咕嘟”声与肚子里的“咕噜”声此起彼伏,热气在陋室里氤氲,窗户麻纸上母亲亲手剪的窗花花上,登枝喜鹊的红嘴嘴似乎也馋涎欲滴,而门头上仅有的一块玻璃结了的霜花,融化了的水道道像极了只有六岁的六弟弟脸上的串串泪线。“煮熟了”,母亲一声令下,锅盖揭起时,热气扑面,那个时刻的心情,是何等迫切,多么高兴!亳不逊色于现如今大小开工奠基仪式上剪红绸、拽红布时的那光景。母亲看着七狼八虎狼吞虎咽,一边开心的笑,一边把娃娃们吃剩的山药皮往嘴里塞。唉!那时候,小弟弟还问母亲,“妈妈,怎不吃山药,尽吃皮”,“妈妈爱吃”,这是母亲的回话。长大了,定省过来了,而母亲已垂垂老矣。如今,纵然有山珍海味,母亲又当如何!

小山药饱吃一顿后,母亲把无伤无病的囫囵山药放进院里她亲手挖掏的2米来深的土窖里,以备来年粗细搭配,代粮代饭。因为有了这一秋捡下的好几百斤山药蛋,那年那月的每天,这个只有父亲每月三十八块五毛钱工资养活的八口之家,不仅活得粗粮能饱,而且活得自给自足。小弟弟胖胖的,母亲说那是“山药膘”。

而穷人家里亲戚多。我们家的亲戚,冯家墕村来的最多。冯家墕村离宁武城十五里,是我父亲的老娘家。父亲五岁时就没了娘,全靠冯家墕的娘家舅舅、妗子们把他拉扯大。“他大舅他二舅全是他舅”,父亲有四个舅舅,四个舅舅和众多子女们,在当年冯家墕那片贫瘠的黄土地上,个个扑闹上一年,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。时长了,进城来,到我们家里,隔三差五吃上一顿母亲做的饭,总是香在心里,夸在嘴上,而母亲也总是把不多点的细粮,搀杂些粗粮,想方设法,变着花样地做,尽心尽力尽量让村里的亲戚们吃好吃饱。特别是老舅舅们领的孩子们,正是长身体的节骨眼上,端着大粗瓷碗,母亲暸见吃完了就又填满,只怕吃不饱。记得一遇到来的亲戚们多时,往往就让大姐姐领上我们几个“小猴猴”,先到街上“耍一阵阵”,并低声嘱咐我姐等亲戚们走了再回来。每当想起少年时这些个往事来,感觉到那个年代日子虽经历过拮据艰辛,但母亲那贤良淑德的品性,深深地影响了她的子女们,我们幼小的心灵里,不可嫌贫爱富,大家相帮相助的种子早早儿就悄悄萌芽了。

一晃四十大几年过去了,来我家探望母亲的表姑姑挂在嘴上的那句“忘不了那碗包皮面”,其实就是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沉淀下的一个充满人情,饱含慈母大爱的动人故事。

那时的表姑姑,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。是我三老舅舅的小女儿。每当草长莺飞的季节,或是城里赶集的日子,刘姓表姑姑就会背着十几斤青草,来到城里。她告诉我们,老远老远的大山里,到处是兔子喜欢吃的各种青草,尤其是苜蓿草,冯家墕的坡梁上满山遍野。每次进城来卖了草,她都会来我们家。母亲看小姑姑来了,总是笑盈盈的抚摸着她垂在脑后的两根黑油油的大辫子,由衷地夸赞,冯家墕的女子们长得就是袭人,个个都像“粉闺女”。而还有一个让母亲待见表姑姑的原因,是表姑姑的名字“改娥”,和母亲的相同。当洋溢着青春朝气,散发着山野气息的表姑姑站在我家地中央时,母亲也许想起了她年轻时的模样。母亲的举动,真挚和朴实,在意往往又能在不经意间,每每让表姑姑惊喜不已。情理之中,意料之外,母亲那一碗“包皮面”,便自然而然成了表姑姑小时候吃过的,终生难忘的天底下最有味的人间美食。

“包皮面”,是薄薄的一层白面皮里裹着黄澄澄的玉米面擀制而成的面条。宁武话叫“包皮面疙瘩子”。这种粗粮细作的晋西北面食,是那个时代寻常人家待客才上的饭。记得我小时候,每当实在想吃“包皮面”时,总是对着母亲说我今天有点儿不舒服,母亲便轻轻地摸一摸我的额头,转身给我煮上一碗“包皮面”,碗底还常常卧着一颗鸡蛋。

当母亲给表姑姑做的那一根根细长滑溜的包皮面条在锅里翻滚时,仿佛是表姑姑纤细的手指在葳蕤的青草间翻飞。那满满当当的一碗“包皮面”,上面再浇上一勺香喷喷的葱花油酱,盐一撮,醋几滴,拌而食之,实在可口。我想,表姑姑小小的心田里,定然涌动着感激的涟漪;母亲温情的目光里,也溢满了疼爱。一年四季,十几年如一日,母亲对冯家墕的亲戚们一如既往的实诚,一如至亲的相待,使父亲和子女的心中都藏着对我母亲深深的敬佩之情。平民之家拥有这样的贤妻良母,何其幸运!何其幸福!

父亲病故的那年是1999年。成年成家的表姑姑从那时起,每年都要探望母亲好几回。每到家中,常与母亲忆起“包皮面”的故事,而“包皮面”的情结也与日俱增,今天已成为当年及后来亲友们常来常往的一座感情之桥。这座心桥上,有两位女性引人注目:一个是不图回报的母亲,一个是懂得感恩的表姑姑。

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去年的四月天,表姑姑来家探望母亲的那一天,竟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。那日走后不久,表姑姑就因肝癌去世了。她那时虽已身患重病,仍强颜欢笑,只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,再来眊一眼母亲,那个年少时给她煮吃“包皮面”的嫂嫂,她一生一世心心念念知饥知寒的亲亲的嫂嫂!当我告知母亲这一噩耗时,母亲泪流满面,无语凝噎。

一碗“包皮面”的故事,映射出的是两颗“金镶玉”般美好的心灵。而无论世相怎样变幻,时光如何流逝,生活中的有些个人和事,总是叫人感动,令人难忘,让人回想起来弥足珍贵。


责编:闫凤婷

 

 

 

 
主办:宁武县融媒体中心  
新闻热线:0350-4723007 15935054599
 业务联系:18635015866
邮箱:nwxrmtzx666@163.com   
版权所有:宁武县融媒体中心
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:104420028  
晋ICP备 16000383号
技术支持:忻州日报新媒体中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