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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武文苑丨腊八节的冰与火
2026-01-26 11:18   来源: 宁武作家

作者:田磊

岁聿云暮,一元复始。星霜荏苒,居诸不息。腊月的脚步匆匆忙忙抛却严冬的寒意,一头撞响了春节的序曲,迎来了期待已久的腊八节(the laba Rice Porridge Festival)。作为中国传统节日之一,其历史悠久,习俗丰富,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涵。

东马坊的腊八节就是这样,从来都不是一碗粥、一顿饭的简单仪式,它沉淀着祖祖辈辈千百年传下来的古老习俗与朴素智慧,在一年又一年冰与火的交融里,书写了一方水土对五谷丰登的虔诚祈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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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听爷爷讲过老辈儿人过腊八的精彩故事。那时候,还没来得及到腊月,风里便有了年的味道,有炒莜麦磨新面的,有榨胡麻油的,有炒豆子、炸麻花的,有杀猪、宰羊的……一进腊月,年味更浓,尤其每年的腊八节,是很有讲究的,场面宏大,情景感人,烟火气浓郁。从参与集体活动的人数来看,其盛况远超中秋节,应该排在元宵节、春节之后,居第三位。

腊月初七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稠密的寒星还悬挂在黛青色的天幕上,村子里的年轻人们便已吃过了热乎乎的早饭。他们抄起斧头,提上铁镐,拿着绳子,扛着铁锤木棒,不约而同地奔向村南的河滩。他们先要选冰,选冰的范围一般在龙尾山或雕王崖的山脚下,必须找一处没有尘土且冰层厚实的地方。

冬日的河水已沉睡了几个月,结了厚厚的冰层,冰面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,像一大块温润的白玉。这是一年里冰层最厚实的时节,也是采冰的最佳时候。年轻人们不用谁来招呼,分工早已成了默契——力气大的抡起铁锤,身小力薄的手握錾子,沿着划好的线开始破冰。随着“哐当”“哐当”的声响,震得冰面上冰屑四溅。手巧的则拿着铁镐、斧头,将开出来的冰面修整成大门扇见方的冰块。这些修整好的冰块高约丈许,宽约五尺,厚达二尺,方方正正,像一块块天然的巨型玉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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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用结实的麻绳将冰块牢牢绑住,在绳套里插入木棒,喊着整齐嘹亮的号子,齐心协力将冰块抬起来。冰面很滑,需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,加之路途较远,年轻人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了霜花,但他们不能停下来,决不能让冰块粘上丁点尘土。他们要把这些冰块运到村子后面的后坡平地,在那块地里早已选定的“好地方”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立一块,宛如四座白玉雕就的冰碑。而四块冰的中央,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正领着人垒旺火。他们选用村民们送来的整齐、棱角分明的扁平炭块,垒起三尺左右,再把干燥的松柏枝与劈好的硬木装进去作瓤柴,然后逐层交错垒上炭块,待一层层码成结实的旺火,收口处放上炭猴并压一贴“旺气冲天”的红联。只等第二天凌晨吉时一到,便能立刻点燃旺火,燃起温暖四季的吉祥火焰。这些采冰、请冰、立冰、垒旺火的活儿,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必须在腊月初七的天黑前做完,仿佛是要赶在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之前,将四方的“信物”安置妥当,好诚心诚意承接天地间的灵气。

当河滩的那些大冰块被年轻人们请到后坡之后,妇女和孩子们便可以来河里继续采冰。有提篮的、担桶的、还有端着盆的……他们来捡拾那些不大不小的冰块带回家备用。每家的大门口也要立一块冰,有手巧的人家会把冰块细心地雕琢一番,雕成一尊像模像样的冰人。冰人立在寒风里,眉眼虽简单,却透着一股憨态可掬的威严,宛若秦琼、尉迟恭一样守护家门的卫士,又像是迎接节日的使者。孩子们围着冰人转来转去,争先恐后伸出手摸一摸冰人的脸,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,却乐得眉开眼笑。

夕阳西下,余晖将后坡的冰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,晚饭的缕缕香气漫过街巷,飘向天空。女人们把拾回的河冰敲成碎块分给家人食用。据说从河里采回的过腊八节的冰很神奇,能祛病强身,吃了它,在以后一年内不会肚子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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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过后,她们把那晶莹剔透的冰块倒在自家的大铁锅里,女人们的忙碌才刚刚开始。她们从盆盆罐罐里捧出积攒的各色豆子与米粮——圆润饱满的莲豆、红豆、黄豆、扁豆,晶莹剔透的糯米、粳米,还有带着淡淡清香的小米、薏米、红枣、燕麦……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灶台。女人们坐在小板凳上,借着昏黄的油灯,将这些豆子、谷物洗了又洗,捡了又捡,生怕有一粒不合格的豆或米混进来。豆子与米粮在清水中沉浮,洗去了尘埃,也洗出了温润的光泽。淘好的食材被分门别类地盛在瓦盆、瓷碗里,静静等待着子时的到来。

子时,是一天中阴气最盛、阳气始生的时刻,也是熬制腊八粥的吉时。“谁家灶囱先冒烟,谁家高粱先红尖”老人们早早地起了床,仔仔细细地洗脸净手,修剪胡须,换上压在箱底的新衣。那衣裳或许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或许缝着细密的针脚,每一针每一线,都藏着对节日的虔诚与郑重。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正旺,大铁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女人们将淘洗干净的豆子与米粮依次下锅,用长长的木铲缓缓搅动。火苗舔舐着锅底,锅里的食材在温水里慢慢舒展,豆子的醇香与米粮的清甜渐渐弥漫开来,飘出厨房,融进浓浓的夜色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浓稠的粥香终于盈满了整个村落。一锅锅腊八粥熬得色泽温润,米豆软烂,舀起一勺,软糯香甜,年味浓郁。家家户户都捧出平时舍不得用的细瓷碗,盛上满满一碗碗热气腾腾的五谷粥,备好祭祀专用的红筷子,先祭祀祖先和神灵(包括门神、户神、宅神、灶神、井神),以祈求丰收和吉祥。接着,老人们端着粥碗,手里提着昏黄的灯笼,领着家人,路经五道爷庙时,先虔诚地祭祀一番,然后缓缓走向后坡。此时后坡上那块平地,早已不是白日的清冷模样。中央的旺火已被点燃,熊熊火焰窜起一丈多高,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。火光映红了人们的脸庞,也映红了东南西北四块冰砖,冰砖的棱角在火光里泛着晶莹的光。

人们捧着粥碗,虔诚地走向四块冰砖。个头高的人,小心翼翼地将热粥供在冰砖上;够不着的,便踩着提前备好的凳子,伸长了手臂,将碗里的粥缓缓供上。温热的粥落在冰冷的冰砖面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腾起一阵薄薄的白雾。那淡淡的白雾与旺火浓浓的烟火合在了一起,袅袅娜娜地升向夜空,像是带着全村人的祈愿,飘向了谷神居住的地方。

旺火越燃越旺,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。老人们捻着胡须,目光灼灼地盯着东南西北四块冰砖,年轻人们屏住呼吸,不敢多言。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——看哪一方的冰块先融化。因为祖辈们传下的说法,早已像一粒种子,在每个人的心里生了根:哪一方的冰砖先消融,来年哪一方的土地就会雨水充足,五谷丰登。

火光跳跃着,映得冰砖的颜色愈发透亮。有一年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东边的冰化得快些!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东方的冰砖,果然见冰砖的底部已经融出了一汪小水洼,水珠顺着砖面缓缓滑落下来。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,村东的人家更是喜上眉梢,脸上的笑容比火光还要灿烂。紧接着,南边的冰砖也开始融化,而后是西边、北边。每一块冰砖的消融,都伴随着一阵小小的雀跃,那欢呼声里,荡漾着东马坊人对赖以生存的土地最质朴的期盼。

旺火还在燃烧,腊八粥的香气与旺火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,在凌晨的夜色里氤氲。人们围着旺火堆,转着身子烤着火,丝毫不觉得冷,那种节日的暖意从脸上、从双手一直暖到心底。孩子们追逐着打闹,老人们聊着往年的收成,年轻人们说着来年的打算。火光映着一张张笑脸,冰砖在祈愿里慢慢消融,融化的冰水渗入脚下的土地,像是给干涸的冬日,埋下了一汪丰收的伏笔。

腊八的早饭时间要稍迟一些,等后坡的祭祀活动结束之后才能开饭。男人们回来了,全家人便围坐在炕上,吃着热乎乎的腊八粥,计划着春节前的各种大小事情。饭后,女人们会互相赠粥,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,送给村里的先生、本家的长者或相处甚好的邻里,当然,作为回赠,家家户户在这一天也会收到左邻右舍的美好祝福。腊八节这天在外的孩子们虽然缺席了各种祭祀活动,未能与家人围坐热炕,共度腊八,但是腊八粥在等着他们回来。他们回家过年的第一顿饭,一定是胡油炒腊八粥。

这便是东马坊腊八节的故事,它不是写在典籍里的华丽篇章,而是刻在这块寄托村民心灵归宿的土地上的民俗印记。既是农耕文明的延续传承,也融合了佛教与民间智慧,人们通过饮食、祭祀等活动传递感恩、节俭、迎新等价值观。它以冰为媒,以火为引,以一碗粥的温度,串联起祖辈与后辈对这片热土的守望。当第一缕腊八粥的香气飘起,当后坡的旺火照亮夜空,人们便知道,年的脚步近了,而丰收的希望,早已在冰与火交融的腊八节里,悄悄萌芽。


责编:闫凤婷

 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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